当我们谈论中国的现代化进程，城市无疑是其中最波澜壮阔的史诗舞台。从阡陌农田到摩天楼宇，从乡土中国到城市中国，这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市化运动，其底层驱动力究竟是什么？又将走向何方？

　　盘和林教授最新在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一书，以其宏大的历史视野和深刻的制度剖析，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解读中国城市发展逻辑的钥匙。该书虽以整体经济动能转换为题，但其核心叙事始终围绕着“规模”与“创新”这两大主题展开，而城市，正是这两大力量最集中、最生动的体现，我们可以沿着该书的逻辑脉络，探寻中国城市在追求规模效益与迈向创新驱动过程中的“韧性密码”。

　　人口规模是中国经济腾飞的重要底气

　　《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一书，开篇即肯定了“实事求是”作为改革开放的核心方法论。在城市建设领域，这体现为对“规模经济”这一客观规律的充分尊重与利用。该书指出，人口规模是中国经济腾飞的重要底气。庞大的人口基数意味着纵深广阔的需求市场和无与伦比的要素集聚潜力。

　　首先，人口的城市化释放了巨大的需求红利。正如书中所揭示的逻辑，人口从农村向城市的转移，不仅是地理位置的变迁，更是消费能力的集中与升级。亿万进城农民和大学生转变为市民，产生了对住房、基础设施、公共服务和现代商品的海量需求，直接催生了房地产和基础建设业的黄金二十年，并支撑了“中国制造”的庞大内需市场。这种由人口流动自然引发的需求爆炸，是城市规模扩张最原始的驱动力。

　　其次，土地的城市化与资本化重构了空间价值。本书详细梳理了从福利分房到商品房制度的产权改革历程。通过将农村集体土地转为国有建设用地，并借鉴香港的批租制分离土地使用权与所有权，中国城市土地被赋予了可交易、可抵押的资本属性。“土地财政”应运而生，成为地方政府推动基础设施建设的“第一桶金”。纵横两条路径——横向扩张城市边界，纵向提高容积率——极大地拓展了城市物理空间，承载了不断涌入的人口与产业。这种“以地生财”的模式，尽管后续引发诸多问题，但在特定历史阶段，它以其强大的资本动员能力，为中国城市的快速成型奠定了物质基础，是“规模经济”在城市建设上的直接应用。

　　再者，产业的集聚效应放大了规模优势。本书深刻指出，城市规模能够降低企业生产成本、促进分工协作、助推创新研发。当企业、资本、人才在城市，尤其是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城市群高度集聚时，便产生了“共享、匹配、学习”的显著效应。完善的产业链配套使得“中国制造”具备了全球罕见的效率与灵活性，一个创意可以迅速在区域内找到所有生产要素并转化为产品。这种产业生态的规模优势，构成了中国城市经济竞争力的坚实底座。

　　然而，正如本书毫不避讳地指出的，对规模的极致追求也埋下了隐患。过度依赖“土地财政”导致地方政府债务高企；房地产的金融杠杆在推动繁荣的同时也积累了泡沫风险；“人口红利”的衰减与人口结构的变化开始动摇规模扩张的基础；而各大城市在招商引资上的“内卷式”竞争，则造成了重复建设和资源错配。规模效应并非没有边界，当边际效益递减时，原有的发展模式便难以为继。这本书清醒地告诉我们，规模经济是工具而非目的，当外部环境与内部条件发生变化，动能的转换势在必行。

　　创新的觉醒：从“大国大城”到“强国强城”

　　《经济动能的转换》的精髓在于其“转换”二字。它清晰地指出，当传统规模扩张的动力衰减，创新便成为持续发展的唯一引擎。对于城市而言，这意味着从追求体量的“大”，转向追求质量与效率的“强”。

　　其一，创新是破解“城市病”与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钥匙。本书在论述规模副作用时，也提到了中国的创造性解决方案。拥堵靠轨道交通，污染靠环保产业，犯罪靠安防系统。这些本身就是规模催生出的新兴产业。迈向创新驱动，意味着城市治理需要更智能、更精细。大数据、人工智能、物联网等技术的应用，正推动“城市大脑”的建设，通过对城市运行数据的实时感知与智能调度，来优化交通流、能源流、信息流，从而在既有规模上提升运行效率和生活品质，实现“内涵式”增长。这正是创新驱动在城市管理层面的具体体现。

　　其二，创新是产业升级与避免“内卷”的根本路径。本书尖锐地指出了“内卷式竞争”的困境：在产能过剩的背景下，企业陷入低价低质的恶性循环。破解之道，在于通过科技创新跃迁到产业链更高附加值环节。城市作为创新要素的聚集地，肩负着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使命。书中强调，未来中国城市的发展逻辑，是“用区域化城市群来提高承载力”和“以保障性住房取代卖地卖楼的房地产经济”。这意味着，城市竞争的主战场将从“政策洼地”转向“创新高地”，比拼的是谁能提供更优越的创新生态、更完善的知识产权保护、更活跃的风险投资，以及更能吸引顶尖人才的宜居宜业环境。深圳从“三来一补”到创新之都的蜕变，合肥通过风险投资布局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合肥模式”，都是城市发展动能转换的生动实践。

　　其三，创新是应对逆全球化、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底气。本书谈到，中国需要从出口导向转向更加依赖内需和创新。当前全球政经格局动荡，贸易保护主义抬头，过去依赖全球市场的“世界工厂”模式面临挑战。城市，尤其是核心城市群，必须成为国内大循环的中心节点和国内国际双循环的战略链接。这要求城市经济具备更强的韧性与自主性。一方面，通过科技创新掌握关键核心技术，突破“卡脖子”困境；另一方面，利用中国庞大的人口规模优势，培育强大的内需市场，使城市不仅作为生产中心，更成为消费中心和创新策源地。书中提及的“从货物出口转向服务出口”，如文化创意、软件信息、研发设计等，正是高能级城市未来产业发展的方向。

　　韧性的密码：城市的活力最终来源于人

　　《经济动能的转换》并未将规模与创新对立起来，而是辩证地指出，规模化不是万能的，但没有规模是万万不能的。中国城市的未来，关键在于如何将既有的规模优势，转化为持续的创新动能。这其中的“韧性密码”，在于制度设计、战略布局与包容性生态的构建。

　　密码一：深化“包容性制度”改革，为创新松绑。本书多次强调“包容性制度”对创新的重要性。对于城市而言，意味着要处理好“抓大”与“放小”的关系。在关乎城市命脉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领域“抓大”，确保公平与安全；在竞争性领域特别是创新活跃的中小企业方面“放小”，减少行政干预，实施包容审慎监管，践行“先立后破”。书中赞赏杭州对早期电商的“无事不扰，有求必应”，正是这种包容性治理的体现，它为阿里巴巴等企业的萌芽创造了空间。同时，完善产权保护(尤其是知识产权)，打通科技成果转化的瓶颈，让创新者的付出获得应有回报，是激发全社会创新意愿的制度保障。

　　密码二：优化空间战略，引导城市群协调发展。本书赞同“发展城市群是较为理想的选择”。面对“大城市病”和区域发展不平衡，中国的答案不是抑制大城市发展，而是通过构建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成渝双城经济圈等世界级城市群，实现优势互补和功能疏解。核心城市聚焦高端功能如研发、设计、总部经济，周边城市承接制造、配套等功能，通过便捷的交通网络连接成有机整体。这种“组团式”发展，既避免了单个城市无限扩张的弊端，又在更大区域尺度上实现了规模经济，形成了“1+1>2”的聚合效应，增强了国民经济整体的韧性与竞争力。

　　密码三：塑造开放包容的城市创新生态。城市的活力最终来源于人。本书指出，创新需要人才、资本、社会包容性、良好的竞争环境。一座具有韧性的城市，必然是开放、包容、多元的。它能为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各异的人才提供公平的机会和实现梦想的舞台；它能容忍失败，鼓励试错，让奇思妙想有生长的土壤；它能有完善的公共服务和宜居的环境，让人们安心生活、潜心创造。当城市从一个单纯的生产空间转变为一个激发灵感、促进交流的创新生态系统时，它便获得了持续进化的内在生命力。

　　《经济动能的转换：从规模经济到创新驱动》以其深刻的洞察力，为我们描绘了一幅中国经济，尤其是城市经济转型的路线图。它告诉我们，中国城市的奇迹，始于对规模经济这一客观规律的勇敢拥抱与极致利用；而中国城市的未来，则系于能否成功切换到创新驱动这一新动能之上。规模是过去的遗产，也是未来的平台。真正的“韧性密码”，并非固守某种特定模式，而在于一种与时俱进的“转换”能力——在尊重客观规律的前提下，勇于自我革新，善于将既有优势转化为未来胜势。

　　大国城事，波澜壮阔。从“大的规模”走向“强的创新”，中国城市的这场动能转换，不仅关乎自身命运，也必将对世界经济格局产生深远影响。这本书的价值，在于它不仅解释了过往为何成功，更指明了前路通往何方。对于所有关心中国城市未来的人而言，它都是一部值得深读的启示录。

　　来源：中国网财经 作者 张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