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三百年是中国历史上激荡人心的三百年,有一个时代是春秋时代,有一种风度是春秋风度,有一种气象是春秋气象,有一种精神是春秋精神。

人民文学出版社新书《春秋时代的“文学革命”》,以城邦社会的政治建构、私学兴起的知识转型、新人文主义的思想话语为背景,全面描述了“变风变雅”的精神转向,“春秋笔法”的艺术超越和“兴于诗”的理论突破的历史风貌。通过对《周易》《诗经》《尚书》《左传》《论语》等经典文本的深层结构分析,展示了春秋文学从宏大的历史叙事向世俗生活的全面书写,从“半人半神”的英雄崇拜到君子人格的精神塑造,从庄严夸饰的艺术追求到自然写实的审美表现的演化过程,为理解早期中国文学的历史高度和文化气象提供了新的研究视野。
只有理解了春秋气象,才能理解从容恢宏的圣人气象。圣人气象是春秋气象的集中代表,自由而充实的思想流派,风雅而健朗的人格风范,鲜活而生动的艺术精神,使春秋时代成为滋养中华文化沃土的源头活水。
作者简介
傅道彬,哈尔滨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传媒大学特聘教授。出版《“六经”文学论》《诗可以观》《晚唐钟声》《一个被思想照亮的夜晚》等十余种著作;在《中国社会科学》《文学评论》《文学遗产》《文艺研究》《复旦学报》《中国高校社会科学》《光明日报》等报刊上发表论文百余篇。
精彩书摘
导 论(节选)
春秋时代是因为鲁国的编年体史书《春秋》而得名的,以一部书命名一个时代,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唯一的。
以《春秋》而得名的这一时代散发着浓郁的书卷气息,表现着强烈的文化色彩。春秋三百年是中国历史上激荡人心的三百年,有一个时代是春秋时代,有一种风度是春秋风度,有一种气象是春秋气象,有一种精神是春秋精神。这并不是政治上最美好的时代,但却是历史上少有的思想自由的时代。伴随着王纲解纽、诸侯争霸,人们的思想空前活跃、充满生机。春秋士人或效命于战场,或奔走于列国,他们可以敲击着古老的编钟而赋诗断章、文采斐然,也可以驾驶着战车而披坚执锐、豪气凛然,由此开启了一个时代特有的精神风貌。
在马克思笔下,古希腊精神表现出“异常的客观的素朴性”,而没有后来一切形而上学的雕琢扭曲和遮遮掩掩,更指向人格的透明和自然。与马克思“希腊人将永远是我们的老师”的主张相呼应,恩格斯也提出了“希腊的古代”的思想。“希腊的古代”不是回到历史,而是激活历史,“在惊讶的西方面前展示了一个新世界”,这个新的世界对欧洲的思想和文化复兴产生了决定性影响。尼采一生都行进在朝拜古希腊的路上:“古希腊是尼采心中的圣地,他一辈子走在这条朝圣的路上。这些希腊人,如此健康、美丽、坚强、快乐,天空像一口蔚蓝的钟,他们成天生活在空气新鲜、阳光充足的户外,生活在竞技场上、露天剧场里、节庆会场上。对于他们,生命真是一脉欢乐的源泉。”
与古希腊精神相比,在中国文化中也有一个“春秋人”和“春秋的古代”的问题。“春秋人”的精神指向是“君子人格”和“圣人气象”,这种人格精神建立在朴素的人文主义思想背景下,呈现出仁者的悲悯襟怀和智者的诗书风雅,这种人格指向是对粗野鄙俗的世俗人格的超越,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国传统士大夫的人格追求。
但是许久以来,春秋时代的文化精神被人们误读了,因此理解春秋精神必须走出理解的误区。认识春秋时代,我们必须走出两个误区:
第一,是从政治上把春秋当作一个乱世来描绘。孟子已把春秋时代描写成“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的混乱局面。汉代的经学家们更认为这是一个“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的世界。站在经学的立场上看,春秋时代是不足取的,因为经学家们普遍怀念一个西周盛世,而这种思想的影响相当深远,连那些近现代史上激烈的经学反对者,在理论上他们可以和经学家们水火不容,但一写到春秋其口吻又是惊人的一致。在他们笔下春秋时代依然是周文疲弊、王纲失坠、礼崩乐坏、政治失序的一幅黑暗图画。其实,假如没有王纲解纽,假如春秋诸国依然小心翼翼地侍奉一个西周王朝,春秋时代怎么能有一个空前的思想解放?更何况春秋诸邦脱离周代王权其实质并不是地方政权脱离中央政权,而是城邑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所形成的城邦自立,又恰恰是这种自立促成了思想的自立,也形成了充满丰富性与多元性的城邦文化。如果我们不是以经学的眼光看待春秋文化,这种变革正是新文化新思想展露生机的时代。
第二,人们习惯上把春秋战国连在一起表述,一些历史著作常常把春秋战国作为一种形态的文化进行研究。其实春秋自春秋,战国自战国,两者呈现出不同的文化风貌。这一点顾炎武早就意识到了。他在《日知录·周末风俗》中说:
春秋时,犹尊礼重信,而七国则绝不言礼与信矣;春秋时,犹宗周王,而七国则绝不言王矣;春秋时,犹严祭祀,重聘享,而七国则无其事矣;春秋时,犹论宗姓氏族,而七国则无一言及之矣;春秋时,犹宴会赋诗,而七国则不闻矣;春秋时,犹有赴告策书,而七国则无有矣。
春秋时代尚有礼乐文明的风流余绪,尊礼重信,重大义、重然诺的君子人格屡屡见于史书。春秋虽已城邦自立,但对城邑联邦盟主的周王朝至少还有一丝名义上的礼貌;国际交往间还有大家相互遵守的公约,行人间往来赋诗,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有士大夫的文雅风采;春秋人对祖先对神灵,还心存几分虔敬。而降至战国,风气骤变,呈现出一片刀光剑影急功近利的面貌,各诸侯国已完成了从城邦到军事帝国的转变,已彻底走出城邦文明的范畴,不再讲尊王,不再讲礼信,列国间不再讲赴告策书,其思想主流不再是老子的智者风范,不再是孔子的圣人气象,而只是法家的冷峻急切和纵横家的博辩辞章。以孔子和孟子论,孔子有一种从容祥和、睿智通达的歌者风范,相比之下孟子多少有些急切,多少有些面部表情紧张。
宋代理学家常常倡导“圣人气象”:
学者不学圣人则已,欲学之,须是熟玩圣人气象,不可止于名上理会。如是,只是讲论文字。
圣人气象的实质就是春秋气象,因为我们不能脱离春秋时代的背景理解孔子和他代表的文化风韵。“圣人气象”是在春秋时代的文化土壤上诞生的,尽管孔子本人对自己身处的时代时时表现出一种悲怆和忧患,但离开了那个伟大的时代也无从理解孔子的文化精神。只有理解了春秋气象,才能理解从容恢宏的圣人气象。圣人气象是春秋气象的集中代表,自由而充实的思想流派,风雅而健朗的人格风范,鲜活而生动的艺术精神,使春秋时代成为滋养中华文化沃土的源头活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