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子之辞，若壅大川焉”，柳宗元以奔涌大河喻韩愈，精准道尽他磅礴浩荡、喷薄难抑的旺盛生命力与文气。北京大学出版社新书《大河之诗：韩愈和他的时代》以“大河”为内核，书写韩愈跌宕壮阔的中唐人生。

　　全书以贞元至长庆的时代轨迹为线，记录他宦海浮沉、心路蜕变的一生，鲜活呈现他与孟郊、贾岛、白居易、元稹等文人，以及董晋、裴度、武元衡等朝堂重臣的交游际遇。作品跳出传统史述范式，以诗史互证的笔法解读韩愈以虚构谐谑之文抒郁积、明大道的创作初心，再现其振衰起弊、引领古文运动的坚守，呈示他如江河奔涌、冲破时代桎梏的独特精神气象和生命意志。

　　作者简介

　　赵柏田，当代作家，学者。著有长篇小说《赫德的情人》《买办的女儿》《我的曾外祖母》及散文作品《唐诗传》《南华录》《越中记》《岩中花树》共三十余种。

　　书摘

英雄

　　至此，他已经行过中国许多著名的大河。先是汴河、准水，尔后是洞庭、湘水、沅水、湟水、北江。最后，沿着帝国境内遍布的水陆驿一路南下，抵达八千里外的潮州。

　　“凌大江之惊波兮。过洞庭之漫漫。”大河的飞沫，大河的气象，氤氲于他一生不断开拓的诗境之中。他的一生也真如一条跌宕起伏的大河。大海创造自己的气象，在地为水，在天为云，凝结风云气，方为真莫雄。

　　他异乎寻常的经历，镕铸成异乎寻常的人格力量和生命热力。爱之者，恒爱之，仇视的人也只会更加仇视。“手持文柄，高视寰海。权衡低昂，瞻我所在。三十余年，声名塞天”，韩愈作为一个文化英雄的伟岸形象，经由同时代的刘禹锡，再经由苏轼、黄庭坚和北宋的江西诗派，一步步确立了起来。

　　英雄的职责与使命，要么盗火，要么补天；与西方传说中的盗火英雄不同，中国式的文化英雄大多以补天为己任。韩愈式的“补天”，也就是于外来文化的围攻（确切地说是融合）中，创古文，行古道，维系道统于不坠。一部中国史，有这种使命感的文化英雄也就寥寥数子：孔子、孟子、韩愈、朱熹、王阳明，或许还可以加上一个殿后的王国维。

　　在公众眼里，他也由一个爱冲动的官员和勤勉学者的复合形象、一个收取高额润笔费的传记作家，蜕变成一个青年导师、文坛领袖和象征主义大师。除此之外，他的诗歌还告诉我们，他是一个隐秘的摩羯座、垂钓爱好者，李白、杜甫的狂热崇拜者。他有牙病，适度饮酒，极度不喜海鲜。爱议论，爱较真，喜欢赌一把。总之，他的外表看上去虽然有点严肃，实际上浑身上下充满戏谑的精神。

　　这种本真意趣的发扬，首先在于他不回避情感。“喜怒”“窘穷”“忧悲”“愉佚”“怨恨”“思慕”“酣醉”“无聊”“不平”，这些或正面或负面的情感，在他看来正是文学生成的全部动机。

　　职此之由，他接续起了杜甫的文学精神，让个人生活再度成为文学的中心。他的所有诗文，尤其是长篇诗歌，几乎都在记录世界如何对待他，他如何面对世界。他的作品成了他最好的自叙传。

　　大河上下，天与水，动物和草木，也都在教育他、洗练他、启发他。《送高闲上人序》讨论盛唐书圣张旭出神入化的草书艺术，说张旭把所有情绪都倾注在他热爱的草书上，“观于物，见山水崖谷，鸟兽虫鱼，草木之花实，日月列星，风雨水火，雷霆霹雳，歌舞战斗，天地事物之变，可喜可愕，一寓于书”。如果把“一寓于书”改一字，作“一寓于诗”，正可以看作韩诗的诗歌发生学。

　　森罗万象的自然景象，人世间的种种人和事，一切诉诸内心的惊愕、喜悦，全部倾注于诗歌和艺术，才有恒久的生命力。而创作者须得明白事物的利害关系到锱铢必较的地步，同时要心中充满激情，念头纷飞，不断激发自我。

　　如若真的如高闲上人那样，谛观生死，心如枯井，舍弃了对外物的执着，生命力衰竭了，溃败了，那还有诗和艺术吗？

　　充满世俗气息的情念的熊熊烧烧，积其能量于书，是草圣张旭的草书；积其能量于诗，则有大河般奔流的韩诗。

　　不受拘束的、迸放的生命力，一泻为自在的游戏的精神，这正是苏轼最服膺于韩愈的：“退之仙人也，游戏于斯文”。东坡羡慕的是那种游戏似的自在境地。

　　而韩愈一生写下的近四百首诗歌，也真如一条大河，从发源时模仿汉魏诗歌的莽莽苍苍、流经中年时的险怪与高峻，终归于哲学家式的平静，中间时而交织着“天街小雨润如酥”式的温润和“大肉硬饼如刀截”式的机智与诙谐。

　　这是生活于大历三年（768）至长庆四年（824）的韩愈诗中才有的景象，是唐人活泼泼的生命与精神。时代已经从天宫般辉煌的盛唐跌落，经由大历的浅吟低唱，新一代诗人正在突围而出，元、白的浅近和韩、孟的奇崛，都有可能成为时代的诗歌正音，到底风往哪个方向吹，一番才力比拼后，还要看各自的运气。

　　这就是中唐，安史之乱后迎来现代性曙光的一个历史性的时刻。现代性的一个重要表征，是对私人空间的发现和营建，韩愈让我们看到了现代性的另一种景象，那就是戏谑的精神。虚构和戏谑来自人性永恒的冲动，这正是人性的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