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广东省档案馆官网介绍，1908年（戊申年）五月，东、西、北三江同时暴涨，广肇韶各属清远、英德、三水、花县、南海等县被灾严重，缺围过百，塌屋无数，为晚清广东罕见巨灾。

　　这次水灾禾田百分之八十受损伤，无家者二万余人，无食者二十五万人，灾黎露宿待毙，损失洋银值千万元，官商设法筹赈。

　　那么，当时的商人又是如何设法筹赈的呢？对此，国内史料记载较少，而令人意外的是：美国人露西・皮博迪整理出版的《富马利中国见闻录》中，讲述了这次洪灾中，中外人士及商人参与救灾的故事。

　　该书中的美国人富马利于1884年-1917年，在广州主要从事行医、传教、翻译外国医学著作等工作，她创办了柔济妇孺医院与夏葛女医学堂，是近代中国西医妇科教育的先驱。在华三十三年的扎根生活，让她以亲历者的视角，记录下了这场席卷岭南的灾难中，那些被官方档案忽略的民间力量。

　　在富马利的笔下，1908年的岭南夏天是一场浸满泪水的噩梦。6月中旬，连日倾盆大雨如天河决堤，日夜不息地冲刷着两广大地。东江、北江水位暴涨，原本蜿蜒平缓的河流变成了咆哮的猛兽。稻田周边的土堤在洪水的持续冲击下全线崩溃，阡陌纵横的乡村、炊烟袅袅的城镇一夜之间尽成泽国。

　　成千上万的民众失去了家园，只能拖家带口，踩着齐腰深的洪水逃到附近的山区避难。他们在烈日下暴晒，缺衣少食，老人和孩子不断在饥饿与疾病中倒下。更令人痛心的是，混乱之中，一些暴徒趁机打劫，甚至掳掠妇孺贩卖，让本已苦难深重的灾民雪上加霜。富马利在书中沉痛地写道：“这是我在中国见过的最可怕的灾难，整个大地都被浑浊的洪水吞噬，到处都是哭声和绝望的眼神。”

　　洪水也给富马利创办的柔济妇孺医院带来了灭顶之灾。水位以惊人的速度上涨，先是漫过了河道边的人行道，接着涌进了医院的大院，很快就淹没了教堂和医院的首层，连厨房也未能幸免。

　　医院里的医护人员和病人只能乘坐小木船，在被洪水淹没的建筑之间穿梭，甚至要踩着楼下一排排露出水面的椅子才能通行。这场洪水持续了整整一周，广州城的大片区域都被淹没在水中。

　　就在富马利为医院的维修和灾民的救治发愁时，广州的绅商和民众自发行动起来，创办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现代意义上的义卖市场，为灾区筹集善款。这场义卖活动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支持，两广总督及其夫人、各国驻广州领事、绅商名流以及普通市民都纷纷参与其中。义卖市场就设在柔济妇孺医院内，正值暑假的夏葛女医学堂也把新装修好的教学楼借出来使用了五天。

　　在义卖的一周时间里，感人的故事不断上演。两广总督的妻子花费1000美元买下了一幅普通的手工刺绣；一位中国丝绸商人花1000美元买了一瓶再普通不过的柠檬水；还有人花2000美元买了一瓶汽水，1000美元买了一小碗意大利面。

　　最令人动容的是一幅由夏葛女医学堂学生亲手制作的刺绣，上面用细密的针脚描绘了洪灾中灾民流离失所、扶老携幼的凄惨景象，这幅作品最终以1800美元的高价被一位爱国商人买走。此外，还有人用700美元买了一杯咖啡，2500美元买了一瓶苏打水。这些看似不可思议的高价，背后是一颗颗滚烫的爱心。富马利在书中感慨道：这些行为触动了所有人的心灵，能在短短一周内筹集到17万银元，一点也不令人奇怪。

　　17万银元，这个数字在当时是一笔巨款。要知道，清政府为这次洪灾下拨的官方赈灾款总共也只有10万两白银。根据上海《申报》和香港《文汇报》的报道，这10万两官方赈款被分配给了受灾最严重的九个县：南海县获赈银三千五百两，救济灾民二万二千六百余口；三水县受灾最重，获赈银二万三千三百两，救济灾民十五万四千七百五十九名；清远县获赈银二万二千两，救济灾民一十四万四千余名；高要县获赈银四千两，救济灾民二万五千四百余名；此外，高明、四会、鹤山、东莞、顺德等县也获得了数额不等的赈银。

　　两相比较，民间义卖筹集的善款竟然超过了官方拨款，这在晚清的救灾史上是极为罕见的，展现了广东民间社会的强大力量和守望相助的精神。

　　就在各界人士积极赈灾的同时，上海《申报》发表了一篇引人深思的时评，代表了当时有识之士对这场灾难的深刻反思。时评写道：“古人有言：迫饥寒而为乱者，其乱必成。今日两广之民迫於饥寒者甚矣。尤幸未为乱者，固赖有赈恤耳，然而赈恤之术易穷，必以教育实业为基，而后可以永无后患。”

　　作者尖锐地指出，单纯的赈济只能解一时之困，却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教育能够开启民智，实业能够创造财富，只有两者并举，才能让百姓摆脱贫困，避免因饥寒而起的祸乱。作者还主张，与其依靠遥远的朝廷，不如集合广东省自己的力量来兴办教育和实业，实现地方的自救和发展。

　　这篇时评深刻地反映了晚清时期“实业救国、教育救国”的主流思想，也为后来广东的近代化进程指明了方向。而当时参与广州赈灾的乡绅领袖邓华熙，正是这一思想的践行者。这位曾任安徽、山西、贵州巡抚的维新派重臣，晚年定居广州西关，在洪灾期间不仅积极协调官绅赈济、修围平粜，还大力推动地方教育和实业的发展，用实际行动诠释了时评中的主张。

　　一百多年过去了，1908年的那场滔天洪水早已退去，北江依旧静静流淌。但富马利笔下的灾难场景、义卖市场上的感人瞬间以及《申报》时评中的深刻思考，依然清晰地留在历史的记忆中。

　　这场洪灾不仅是一场自然灾害，它见证了中外人士携手救灾的情谊，见证了广东民间社会的强大凝聚力，也见证了近代中国知识分子对国家前途和命运的深刻反思。作为“外国人眼中的广东”系列的一部分，富马利的记载为我们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见证，让我们得以从另一个视角，回望那段苦难与希望交织的岁月。

　　【作者简介】

　　董兴宝，山东潍坊临朐人，现为中国散文家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曾担任广东清远市人民政府文化顾问（2014—2018）。出版《走向世界的岭南风情》《中华洞河文化》《北江茶道》《清远故事》等多本著作，并在《南方日报》《羊城晚报》等开设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