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汉剧电影《金莲》改编自同名舞台剧,由广东省戏剧家协会、广东汉剧传承研究院、广州优想时代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广东优创合影文化传播股份有限公司联合出品,是中国戏剧梅花奖数字电影工程和广东省宣传文化发展专项资金(文艺精品类)资助项目,近期在全国上映。影片主演为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梅”获得者、汉剧表演艺术家李仙花。这是她主演的第二部广东汉剧戏曲电影(第一部是《白门柳》),演员阵容由广东汉剧老中青三代人构成。
潘金莲作为一个文学形象,其荒淫一面可谓深入人心。刘震云小说及同名电影《我不是潘金莲》中,农妇李雪莲也知潘金莲,只因前夫一句“我咋觉得你是潘金莲呢?”,执著地上访十年,一定要洗刷污名。20世纪20年代欧阳予倩的话剧《潘金莲》尝试撕下这一标签,到80年代魏明伦的川剧《潘金莲》,一句“出路在离婚”石破天惊,再到1998年央视版《水浒》以“四场洗澡”为其正名,无不以“女性解放、个性解放、人性解放”为主题。
“解放”意味着反抗,以“反抗者”定义潘金莲,仍然不足以揭示人物本质。广东汉剧电影《金莲》呈现了一个最复杂的潘金莲:集美妇、贵妇、善妇、怨妇、恶妇于一身,良心未泯,寻死以求救赎。电影对潘金莲荒淫一面不予涉及,以保证剧情纯粹,由此本片成为“金莲戏”中,罕有地不出现西门庆形象的一部。但西门庆又无处不在,类似《大红灯笼高高挂》里的陈老爷。
相比《水浒》,《金瓶梅》对潘金莲形象塑造更丰满。《金莲》以《金瓶梅》为蓝本,又做了改编。原著中,西门庆病死,电影改为被武松所杀,增强正义性;潘金莲被王婆(片中王婆也不出现)窜掇,一厢情愿等武松娶亲,洞房中死于武松刀下,电影改为她主动求死,得到灵魂自救。
片名《金莲》有双关之义:一则为人名,一则为金莲鞋的寓意。潘金莲攒钱打造了一双金莲鞋珍藏于檀木盒,这是她对爱情的憧憬,只待嫁人时用。在三敬武松酒时拿出以表心意,最后穿上坦然赴死。西门庆女婿陈经济求欢私通,也拿出一双金莲鞋,并未真正打动她的心。金莲鞋作为故事的意象,是一大妙笔,既切合人物形象,又赋予更深的意义。
这双鞋表明潘金莲本是纯真少女,她先被卖给王宣昭,再卖给张大户,再转送给武大郎,武大郎得以抵租。遇上武松,她动了真情,武松却是铁面冷心。金莲被且官且富、风流倜傥的西门庆勾引,无法抗拒,毒死亲夫,进了西门府,当上五娘。到了府里,她与西门妻吴月娘、六娘李瓶儿、丫环庞春梅上演“宫斗”戏。金莲生不出儿子,被西门庆棍棒责罚,可见只是被当作生育工具。于是,金莲被激发出人性恶的一面:“我不得子都莫来”,设计害死李瓶儿之新生儿子。虽说在妻妾群里要自保,争宠互害不稀奇,但她此举与杀武大郎一样,已越过底线。
背负两条人命的潘金莲,坐实了“恶妇”之名。她还能意识到自己的恶,甘愿就死,缘于藏在最深处的情愫,也就是对武松的一片痴心。她的梦境中,武松声声直斥“你还是人吗?”,往事一一再现,唤醒了她的良知。武松杀进西门府,她混在众人中也能逃命,却穿上金莲鞋和大红喜服,俨然大婚,迎向武松的刀口。
《水浒》和《金瓶梅》中的潘金莲之死,都只有复仇的血腥,粗线条的杀人偿命,让她几百年来被唾弃。《金莲》中的潘金莲之死,则摒弃感官刺激,死亡的场面凄厉但不恐怖,与全片的唯美风格一致,死亡的意义在于自我救赎解脱。本片的主题,在于彰显人性回归,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有“性善”的本心。由此超越了“解放”“反抗”,不简单脸谱化,也并未为潘金莲翻案,而是把她刻画成一个真实的人,一个融善恶美丑多维度人性于一体的女人。
改编后的《金莲》,剧情文学性更强。戏剧《金莲》获得成功,拍成电影,又是一次新创作。潘金莲身世的穿插镜头、敬武松三盏酒的闪回蒙太奇、雪狮子猫吃人的惊悚声画、夺命取魂的梦境、刀锋上的人影,非电影手段不能表现。电影把戏剧不能展现的一些情节“捡”回来,发挥电影语言的优势,剧情设置紧凑,环环相扣,欲罢不能。电影要求表演更细腻,细微的表情纤毫毕现,每位角色都拿捏到位。
戏曲电影的精髓仍然是戏曲艺术,灵魂则在唱腔。《金莲》保留并发扬广东汉剧魅力,“四功五法”齐全,唱词雅致、唱腔优美、配乐华丽、表演生动。在剧情为大众熟知的基础上,汉剧艺术和电影化的表达,极大地提升了感染力,首功当归潘金莲的扮演者李仙花。她在片中分别用三种行当表演:花旦、花衫、青衣,呈现潘金莲的俏丽、成熟、老辣。唱腔样式丰富,有二黄、反二黄、西皮二六、西皮原板、西皮倒板、红净合唱等,还创造性地借鉴民族歌剧,创作出广东汉剧特色的咏叹调。
这些唱腔,无不字字珠玑,声声含情,表现人物心理活动,塑造人物性格,尽显汉剧唱腔朴实厚重、高亢激昂的特点。剧末,潘金莲八个带“活”字的唱段,呼天抢地,撕心裂肺,将全片推向高潮。
“多想活,命贱多像小蝼蚁。好想活,刀风剑雨苦相逼。真想活,求生难求真情意。太想活,保命害人悔恨急。只想活,残喘只剩空躯体。总想活,无心无魂一张皮。越想活,越陷越深污浊里。就想活,罪上加罪血淋漓。”
“孽债堆成修罗地,冤仇化作乌鸦啼。灯下飞蛾扑火去,桑蚕作茧自缠丝。但求一死离尘世,望叔叔卸我重负断忧思,痛痛快快赎罪死,飘飘缈缈魂归西。到一处干干净净地界去,寻一所清清静静平安居。还一个纯纯朴朴青春女,选一日体体面面还魂期。等一位堂堂正正好男儿,做一回和和美美贤良妻。叔叔快刀正锋利,一喷血血洗心灵洗悲凄。刀来!”
“谢叔叔救我了!”这是潘金莲的最后一句台词。此时她中刀倒地,气绝之际,还带着一丝微笑。李仙花的这一处理,堪称神来之笔。
“岁月秾艳一甲子,沉浸汉剧五十年。”作为广东汉剧的代表人物,李仙花从艺50年,成为一代表演大家,仍然活跃在舞台上,表示“50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她塑造的多个经典形象:庄周妻、柳如是、潘金莲,都是她念之系之的“有嚼劲”的人物。她自认为潘金莲是表演难度最大的一个。《金莲》证明她的表演已入化境,她在本片艺术交流会上自谦“还过得去”。《金莲》也证明塑造这种复杂人性的角色,既要有思想的深度,又要有艺术的美感,还要有沉浸式的观看体验,戏曲电影也许是最好的表现样式。
作者 邹高翔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高级编辑、广东省电影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