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娃娃》是喜剧,看笑了。看完了,快乐吗?
电影《楚门的世界》快结尾时,直播导演有句台词:“楚门,外面的世界和你现在所处的世界一样虚假,有数不清的谎言,一样的欺诈,但在我的世界,你什么都不用怕。”
想好再离开,就问你怕不怕?
看到《抓娃娃》里的马继业抬起象征隔断两个世界的卷闸,这句话又跌回了我的脑海——真的要离开吗?对马继业来说,卷闸里的世界,看似贫困艰苦,却被层层呵护,有专家团队整套服务的支撑,有土豪父母雄厚财力的托底;而卷闸之外,那片世态炎凉、笑骂淋漓的真实红尘就全都是好的吗?于是本来坐在银幕前开怀取乐的中年人,笑后却不由拧出个愁眉苦脸的表情,对于这个真实的世界,他们比少年可了解得更多。
《抓娃娃》讲的,是沈腾和马丽饰演的“土豪”父母,为了磨砺小孩,给儿子马继业打造了全景式的“贫穷”环境。富人装穷,免不了错漏百出,而这对马继业是不是谎言和欺骗呢?
《楚门的世界》和《抓娃娃》都是一鱼两吃——主人公经历的每一个细节都被设计,每一个转折都被安排,日复一日,周围都是演员,你的笑容、泪水、情绪和挫折都是观众的消费品,或者优才实验的小白鼠,在这个大前提不变的情况下,你是愿意被一桩庞大的生意绑架,被舒适地欺骗,还是愿意听从继承家业的“为你好”安排,日日遭受贫穷和嘲笑的磨砺?
选择拥有自由的机会,也就选择了面对未知的风险。
楚门和马继业都是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生活在一个被人为制造和操控的世界里,只不过前者纯粹是为了商业利益,后者为了家族利益,并以爱为名。加拿大女作家玛格丽特·阿特伍德说:“人生不是轨道,而是一片尽情探索的荒野。”这一听就是外国作家,对荒野探险有着谜之憧憬,但在东方的文化里,出走更多是为了寻找安全感。
因此《抓娃娃》给这个人为制造的虚假世界加了一重保险——马继业家底殷实,贫困只是假象,“土豪”才是真实,所以他再怎么折腾也跌不出十丈软红;马继业本人又加了一重保险——考上清华北大的实力,的确,有钱又学习好,相当于江南首富之子又中探花,在中国故事里已经是顶级配置了——多少穿越文里图的不就是个重生富贵吗?再加上“考上清北实现爸爸的理想”的设定,更为这个故事增加了一层东方孝道文化的面纱。
确定离开吗?先苦后甜它不香吗?
陀斯绥耶夫斯基说:“要爱具体的人,不要爱抽象的人。”因为爱具体的人才是真正的爱,他有缺点,你要克服,穿过许多具体的不满而依然爱他,是不容易的事。就像小王子爱他的玫瑰花,而不是将自己摆在造物主的高视角,审视他是否达到了你驯化的标准,然后才施予他一份盖章认证的爱。
所以当被贫困压力日日磋磨的小继业,面对一个大肆敞开、无人看管的钱匣子时,残忍的人性实验又开始了,戏里戏外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虽然须臾大家又庆幸他通过了实验,但如果继业拿了匣子里的钱呢?他是否就不值得被爱?父母对他的爱是否就要打折扣?他们究竟是爱他这个具体的孩子呢?还是爱上他屡次通过实验的辉煌战绩?
就像《楚门的世界》,人们需要楚门生活在一个他们营造的世界,娶他们认同的妻子,过他们津津乐道的生活,并与他们共情。但实际上,他们自私地不愿他是一个真实的人,背后的利益集团怕他真实的个性引发观众不快,不惜给他制造种种磨难。
到这个时候,“人生不是轨道,而是一片尽情探索的荒野”就有其意义了。楚门是宁可回到荒野的,因为观众们不仅剥夺了他的爱,也从没有给予过他爱,他们只是贡献了30年的窥私癖而已。
但有真爱含量的、人为制造的“楚门的世界”,更难甄别。
《抓娃娃》虽然讲“鸡娃”,但“鸡娃”的目的是锻炼优秀的家族企业继承人(继业的哥哥大俊已经落败),如果继续失败呢?他们就再生孩子再练个“小号”。至于继业这个人,曾给他设置重重考验的他们爱过他多少呢?这个答案让人有点不忍细想。小时候,每次我妈打了我,我就暗暗祈祷:“乖乖睡觉,明天就会有皇宫的马车来接我,我实际是一个卧底的公主,我妈所在的家可能是一个人为制造的假家,而皇宫才是我真正的家。”但实际呢?马车从来没有来过我的门前,直到成人之后才发现在深夜里等待马车的小孩不止我一人,马车票却换了种形式叫穿越文……我们生活在真实的世界,却向往虚假的生活——那种生活散发着温暖的拯救之光,只因为我们是具体的,我们便可期待被拯救,而不因为我们是拿到优秀成绩单的子轩或紫萱。《抓娃娃》散场后,不止一个孩子问自家父母:“你们是真的还是假的?”成年人面对抖响的包袱,却有点笑不出来,因为想起了精装修的朋友圈,想起了明火执仗的孤独,想起了间歇性厌弃的伴侣,想起了深夜里无能的咆哮,这些是真实的,还是制造的?卷帘内和卷帘外的世界,究竟有什么不同?
面对真实的世界,与面对真实的人一样,均需要巨大的勇气和不断的自我成长。通向自由与真实的门就在面前,我们终究需要做出选择——只有深刻地理解具体的人、具体的年代、具体的遭遇以及具体的文化语境,人类才能实现更深层次的相互理解和交流。或许这个人饱经风霜,或许这个世界充满贪婪与挑战,但正是我们包容和接纳真实的胸怀,赋予了我们认知自我和追寻真正自由旅程的价值。
站在门前,勇敢推开它吧。拥抱门后所有的真实,去探索属于你的荒野和星空。
南方网、粤学习记者 任田